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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烟袋锅

作者: 搜狐网     来源: 北京美丽乡村     发布时间:2021-01-04

回忆起已去世的父亲,我首先想起的就是父亲的烟袋锅,那在黎明的黑暗中一明一暗闪闪烁烁的烟袋锅。

1975年,我上初中了,学校离家十里多路。由于房屋非常紧张,我们只好跑校。所谓跑校,就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回家住,第二天早晨再去学校上课,每天一个来回。



我的老家本在沂河岸边,可父亲年轻时却来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大山下,成了深山里的一名林业工人。后来他在戴庄河边遇到了我母亲,于是他们就结了婚,然后就有了我及我的弟弟和妹妹们。那时,我们一家八口人,父亲每月三十多元的工资,母亲和我们六个孩子的户口都在附近一个叫书堂的生产队里。像我们这样没有劳力挣工分的家庭,只好交口粮钱顶工分,以求分得口粮。那些年,我家每年需从父亲三百多元的工资中拿出二百六十多元交口粮钱。因而,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特别艰难,多次下决心却怎么也买不起一只十几元左右的小闹钟。



我去学校上学,每天天不亮就得起,走到学校刚好大明天,跟早操,上早自习。为了让我准时起床,父亲每天早晨起来观察启明星,——他那时管它叫“心白”,以启明星的高度确定叫醒我的时间。他总是提前起床,轻轻拉开房门,看看启明星,若时间还早,就回去斜倚在床头上,把他的烟袋锅装满土烟,点上,一口口地抽着,烟锅里的火炭儿一闪一闪的,抽完一袋,磕磕烟灰,又走出门外,再看看星。直到他觉得应叫我起床了,才来到我的床前,在我身边叫道:“起啊,得起了。”我眼皮发涩,“嗯”一声,翻身又睡了。他就耐心地轻轻晃我一晃:“起啊,得上学啦。”我起来时,他含在嘴上的烟袋锅仍一闪一闪的。我背起书包走时,他总是再嘱咐道:“叫上你的同学一路,别害怕。”然后磕掉烟灰,再回到床上躺一会儿。在我多年后的记忆里,每天早晨我上学走的时候,父亲床前总是有一堆烟灰。



偶尔有一天早晨,不用父亲叫我就醒了。看着父亲吸的烟袋锅一闪一闪的,我就问:“爸,我起吧?”他就说:“再睡一霎儿,还犟早点。”我有时真的就又睡了,但大多时候是再也睡不着了,我攥紧拳头,心里默默地说:我得好好上学。所以在恢复高考后,我在我的同学里面学得算是非常刻苦的,一直读到大学毕业,当了教师,后来又走入了党政机关,成了一名干部。

记得有一次,父亲得了“疲寒”──其实就是虐疾,他一忽儿冷,一忽儿热,但仍然每天早晨准时口含烟袋锅叫我起床。如今,父亲已去世四年多了,可我总记得二十年前他带病叫我起床的情景。那时他才四十刚出头,就经常“吭吭”地咳嗽,这绝对和他抽烟袋锅有关。



我在同一所学校上初中和高中的那四年里,父亲每早都会准时叫我起床,我从来没有迟到过。所以,他的烟瘾也越来越大,每天早晨一醒来就在被窝里抽。我参加工作后,第一次领到工资就跑到商店给父亲买了个小闹钟,以便他不用再去看“心白”叫弟弟妹妹们起床上学。



随着生活的逐步好转,父亲的烟袋锅终于在我的劝说下收起来了,但他一直不舍得抽好烟,他抽得最贵的烟是两元六一包的。我回家有时给他捎包好点的烟,他总是舍不得抽。1990年的春节,我给他买了两包石林烟,即便是过年他也是没舍得抽一支。春节一过,他也就病了,直到五月十一日去世,那两包石林烟仍未开封。

父亲去世后,我又找出了他的烟袋锅,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身边……